胡聲求 (航空力學家)


六十年前的第一個南加州交大同學會及我的相關波濤往事

胡聲求 (Steve Hu,上海交大航空系39屆)
 

前言

我曾三次在交大校友會講過有關六十年前的交大同學會的往事。在六十年前,全南加州祇湊到三個交大同學。現在我看到上千位同學的同學會,叫我心中無限高興!

最近張孚威會長,又用專函叫我再說一遍這個將近六十年前三人同學會的故事。因此,我詳細地把這個將近六十年前的南加州第一次,祇有三個會員的交大同學會,以及當時的氣氛、背景和我後來遭遇的風波,慢慢道來。

DOUGLAS飛機公司的十萬火急的會議

那是在大約六十年前的中秋日,可能是1943年9月14日,一個滿天黑雲,好像要開始秋雨綿綿的時節。我在Long Beach Douglas飛機廠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開會。那個會議關係到我舊金山中國飛機廠的生死關頭。因為當時五角大樓,由全國軍事生產委員會指定美國空軍總司令 General W. H. Arnold辦公室主持,命令Long Beach Douglas飛機廠,同我正在組織中的舊金山中國飛機廠合作,生產當時A-26型輕型超速攻擊轟炸兩用的飛機 (Attack Bomber)。當時已經撥到我的飛機廠名下,籌備款項五十多萬美元。在那時六十年前的五十幾萬美元,相當於現在五千多萬美元,因為當時的漢堡祇賣三分 錢;一客牛排大餐祇是五毛錢;一條熱狗,一杯咖啡再加一個水果沙拉祇要五分錢。但是在這個密鑼緊鼓時期,忽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華盛頓美國國務院,有電報 來〝叫停〞,立刻停止Douglas與舊金山中國飛機廠的一切合作事項。因為美國國會小組發現:舊金山中國飛機廠是違反美國憲法的組織。因為美國憲法規 定,在對外戰爭時期,不是美國公民,不能參加製造任何軍用武器的工作與活動。所以我們在Long Beach召集緊急會議,主要討論這個十萬火急的問題,在當時已經花掉的十多萬美元,由誰負責﹖Douglas公司開支﹖還有胡聲求名下的舊金山中國飛機 廠開支﹖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會議,大家眼對眼看著,愁眉苦臉。結果說,解鈴還是繫鈴人,由我胡聲求打電話給華盛頓中國空軍代表,即蔣介石的內姪毛邦初將 軍,安排飛機位置到華盛頓,當天通宵飛到華盛頓尋找答案,解決這個問題。當時我滿腦筋的問號,方寸無主,緊張萬分,說是今天開會到此為止,等我胡聲求到華 盛頓走一趟再說。因為當時我主持的舊金山中國飛機廠,有兩百多名幹部人員在Douglas飛機廠訓練,計畫訂購生產工具以及各式機器,還有每天的吃、住、 一切生活費用都需花費。如果五角大廈停止撥款開支,馬上就發生無法承受的問題。答案在那裡﹖

同學會開會

就在這生死攸關的會議快要結束的同時,電話鈴聲大作,我的秘書小姐進來對我說︰「胡博士,有一位您的老同學叫熊大紀的,在外面等著要看你。」話還沒說完,熊大紀便走了進來,一手便拉著我說︰「我們趕快去開會!」

開什麼會﹖我滿腦筋的飛機廠的問題,而且心情很亂,有一種萬分消沉的感覺,感覺好事多磨。於是身不由己的被熊大紀拉出會議室,拉到他停在Lakewood 路旁停的車上。我還沒坐穩,他便發動引擎,延著那六十年前,暗無燈火,一片荒涼的Lakewood大道,向北方向風馳電擎開去。我看著窗外,已經是幕色蒼 茫,內心不但情緒萬分混亂,而且感覺整個天昏地暗般的消沉。我也不知道熊大紀在說什麼,我祇默默的背誦著前人“淒涼晚秋”的詞句,一遍又一遍,設法自我鎮 定:

「黃葉無風自落,秋云不雨常陰,回首舊情如夢,悠悠此恨難禁﹗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在我自我穩定情緒的同時,車子已經走完了Rosemead大道全程,到達Pasadena。熊大紀忽然大聲說:「到了到了,我們來開會。」匆匆的把我帶到 了加州理工學院教職員活動中心。那時天已經快要變黑,我便走進那大約三十尺寬,六十尺長的活動中心。屋子裡陰陰暗暗,沒有燈火,同我剛剛離開的 Douglas燈火通明的會議廳,完全兩樣。空空盪盪,看見角落有一臺很大的鋼琴 (Grand Piano),在另外的一個角落上,堆著很多張做為臨時開會使用的折疊椅,中間放著兩三張長型舊沙發椅。靠牆有一個落地電唱機,發出悠揚而低沉的西洋鋼琴 樂曲。在那長沙發上,好像似有似無的坐著一個中年人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中看上去,又好像是一堆冬天的大衣。走近了,仔細才看到那人,中等身材,身型瘦 削,前額禿頂,面目清秀。好像閉著眼睛,跟著音樂旋律,用手在椅背上輕拍,享受那悠揚樂曲。此外屋中空無一人。

我看到這個情形,馬上問熊大紀,說什麼大家等我來開會,根本看不見人影。熊大紀馬上大聲說:「來了,來了,胡聲求來了,我們來開會﹗」 那位坐在陰暗角落沙發上的男人,慢慢的起身站起來,向我迎面走來。對我說:「久仰大名。我是錢學森,已經在此恭候大駕好久了,我們馬上來開會﹗」錢學森說:「今天是中秋節﹐我們特別選今天,湊足南加州的全體交大校友,成立校友會,總共就是我們三個人﹗」

我對錢學森細細一看,大吃一驚﹗這個人的臉好面善,好像見過,而且常常見到。啊哈﹗想起來了,他是我正在籌辦的美國東部新澤西州的中國發動機廠,初期人員 錢學渠的嫡堂兄,所以面貌和神情差不多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我就在錢學森坐的長沙發對面坐下,熊大紀興沖沖的拿出預先準備好的一張文件說:「好了,好了, 全體會員到齊,我們馬上來開會。」我看見那張紙上寫著年、月、日、南加州交通大學同學會開會記錄。到會者錢學森、胡聲求、熊大紀。熊大紀馬上就在那張紙上 寫:全體會員同意選舉錢學森為會長,胡聲求為副會長兼財務,熊大紀為總幹事兼文書。他問問大家有沒有不同意見,我看了一眼,也沒有什麼好反對的。當時錢學 森便簽了名,我同熊大紀也簽了名。熊大紀又說:「我們三人中,胡聲求在辦飛機廠,一切由美國國防部撥款支助,所以最有錢。南加州交大同學會會費訂為每年美 金一元,全由胡聲求代為支付。」錢學森會長馬上附議,寫了會議記錄。另外熊大紀又說︰「今天開同學會第一次會員大會,決議到中國城孫中山銅像北邊的香港大 酒樓舉行聚餐,全部費用,也由胡聲求以南加州交大同學會財務的名義付款。為了慶祝南加州交大同學會成立,我們得大快朵頤一頓。」這一併寫入會議記錄,並提 議散會。對這一個霸王硬上弓,叫我支付一切費用的情形,六十年後的今日回想起來,仍然感到情趣橫溢﹗那張會議記錄,便暫時由錢學森保留。這就是六十年前的 南加州第一次成立交大同學會的全部情形。

出了大亂子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人無法預測未來會發生的事﹗那會知道:這張會議記錄文件給我胡聲求捅出了大亂子。我的簽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落筆成千古 恨〞,我莫名其妙的跌入萬丈深淵的陷阱﹗從此背上了天大地大的大黑鍋﹗因為事後我才發現,熊大紀是共產黨派來滲透我創辦的中國飛機場的重要人員。而錢學森 則是後來被指控有〝中國共產黨正式黨證的黨員”。所以這張記錄後來便變成美國聯邦調查局FBI拿出來證明我是共產黨幫凶的證據。

大問題的發生

在1957年University of Arizona聘請我創辦太空工程學院,又請我協助創辦 University of Arizona Computer Lab電腦研究所。當時用IBM最新型電腦B7、B8。我記得那個電腦的組件,有相當於四個Grand Piano加上二十幾個〝五個抽屜〞的檔案櫃的大小,但是整個記憶體只有64K。有上萬個真空管,十幾萬條電線,發熱量奇高,附帶有幾十萬噸的冷氣機組 件。一切輸入(Input) 用上百萬張人工打洞的卡片輸入。我們特別建造一座建築物,來裝置這個龐然大物的IBM最新型電腦。就在如火如荼的進行這些工作時,大問題發生了。 Arizona州政府,停止付款,因為收到FBI的通知說,我們美國是全世界最大的反共堡壘,絕對不能讓胡聲求參與插手這些工作,因為胡聲求是在美國臥底 的共產黨幫凶。這些話,這些背景,調出證據看,赫然就是那張三人同學會的簽名文件。後來經過幾個月的疏通,由美國共和黨中央黨部主任Dear Burth和共和黨總統候選人Barry Goldwater書面擔保才擺平。一直到那個時候,我才開始了解那一張1943年熊大紀安排“三人同學會”的開會記錄文件,不但是我履歷的污點,而且是 我背上的一頂大黑鍋。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三人同學會”事後會變成我在美國工作,處處為難的禍根。我那天在Douglas飛機廠開會後的傍晚,就在迷迷糊 糊的情況下,背上了這個千斤萬斤重的黑鍋。那張三人簽字的文件,真是一落筆成千古恨,一落筆掉入萬丈深淵的陷阱,幾乎叫我成為早期的李文和﹗

(按:當時美國處在韓戰時期,與中國共產黨的軍隊在韓國作戰。錢學森因涉嫌有共產黨員身份而離開美國,正當美國反共顛峰時期。全美國反共民意鋪天蓋地﹗移 民局對錢學森百般為難。查扣錢學森的行李文件好幾個月,仔細查閱其行李中每一頁文件。結果,我那張簽字的“交大同學會”文件,被FBI查扣,並且複印交給 國務院、國防部分別存檔。對我以後行動,處處刁難﹗禍患無窮﹗)

陰魂不散,痲煩沒完沒了

事情還沒完結;我照樣再受到這個“三人交大同學會”文件波及和困擾。在我1956–1958年間,我幫助RCA 在美國國防部西南軍區電子作戰基地(US Army Electronic Proving Ground, Meteorological Warfare Post, Fort Hwachuca Arizona),做氣象作戰計畫部主任時,麻煩又發生了。同樣的問題是FBI報告說,胡聲求是美國臥底的共產黨的幫凶,萬萬不能擔任美國陸軍氣象作戰計 畫部的任何工作;而且胡聲求的名字,赫然在在美國移民局的〝驅逐出境黑名單〞中。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一狀告到美國最高法院:原告人胡聲求,被告人〝美國聯 邦政府〞。由美國華盛頓聯邦最高法院命令西南區域Arizona聯邦法庭受理審判。結果由Arizona 參議員Goldwater法律代表,前Arizona州立最高法院主審法官William Kimbel代表胡聲求辯護。胡聲求辯護律師團由Arizona大學法律代表,美國共和黨中央黨部法律代表,外加美國國防部西南軍區法律代表組成,控告美 國聯邦政府。審判開庭經過二十多天,Tucson地方日報每天頭條新聞報導,結果胡聲求勝訴。1958年12月1日,我在美國聯邦法院 (Arizona Tucson)一個人宣誓,取得美國公民第7903835號證書。和現在動輒上千人宣誓入籍的情況相比,真是叫人感觸萬千﹗這個勝訴是一個花錢又煩惱的大 事,原因都出在那張“三人同學會”簽名文件所造成的禍根。

事情沒完沒了,黑鍋還沒打破

在1965年我代表Northrop公司在Alabama參加SaturnⅤ農神五號60萬磅推力特大號月球火箭導航工作,又參加製造月球登陸小艇 Apollo計劃,同時我又負責Huntsville,Alabama月球火箭太空中心,搜羅太空工程方面人才的重任。但是因為太空工程是那時最新的尖端 科技,當時無法找到那麼多的專才。我在沒有辦法中想出了辦法,在月球火箭製造基地的Alabama Huntsville城收買土地,建造Alabama州立大學Huntsville分校〝太空研究所〞大樓,招收美國各大學的理工系畢業生,到該〝太空研 究所〞接受碩士、博士班的訓練,由我胡聲求一手主持這些工作。就在這日夜推動這些工作的時刻,麻煩又來了。美國聯邦政府命令Alabama州立大學及 Northrop公司,以及Huntsville火箭製造基地總部〝叫停〞!原因為胡聲求是共產黨的幫凶,在FBI的黑名單中。結果由美國聯邦政府五角大 樓權威:美國陸軍第三軍總司令部的火箭兵工廠司令部,外加首席Huntsville火箭基地首席權威德國裔Werhner Von Braun博士,再加上Alabama州長George Wallace出面擺平。啊哈﹗我這個“三人同學會”的大黑鍋,好像永生永世打不破。所以諸位學長,你們的會長張孚威學長,叫我談六十年前的南加州交大同 學會三人同學會的情形,我真的是心中感觸萬千。雖然每次出了亂子以後,都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由我胡聲求日夜奔走,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次一次的擺平 或勝訴。但是提起這六十年前的南加州交大同學會,仍是叫我感覺到,這是一個無因無由迷迷糊糊跳進去的一場惡夢。

附言

在我故事結束以前,我附帶說明,錢學森、熊大紀都是在我1935年考進交大時,已畢業的學長,大概都比我年齡大上十歲左右。現在都是將近百歲的老人了。我 有當年熊大紀的照片,現附在這裡。我沒有錢學森的照片,但是有他“一個模子打出來”的嫡堂弟錢學渠的照片,我把這張照片也附在這裡讓大家看看。謝謝大家聽 我談這個六十年前的南加州交大同學會以及相關的往事﹗

總結起來說,對六十年前的“三人交大同學會”的後遺症和傷心事,我可以套用公元800年左右名人韓愈的朋友,唐朝詩人賈島的詩句口气作為結語:

「一談三人會,未語淚雙流﹗」

(2002年9月29日)

編者按:本文是胡聲求學長為交大南加校友會2002年年會準備的書面發言,由他本人口述,他的兒媳婦吳宜蓉記錄。非常感謝胡學長提供的珍貴史料和吳女士所付出的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