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

Written by 張孚威(新竹交大70屆).

生意失敗破產了,在查封與討債的催促下,我們一家八口匆匆忙忙地搬到鄉下一棟沒人敢住的鬼屋,說是家裡有六個男孩,陽氣 重,連鬼也不敢來。綠油油水田中,有片茂密的竹林圍著一棟中國式的四合院,那就是我們的新家。房子周圍四通八達的都是些田埂與灌溉用的水道,沒有車馬喧, 雞鳴狗吠時有所聞。騎在牛背上的牧童和田裏除草的農夫,織成一幅和諧的農家樂。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父親的那些親朋好友、狐朋狗黨突然都消失了蹤影。語言的隔閡與城鄉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未能阻止我們與當地農家的孩 子們打成一片,融入原野大地之中。爛泥裡摸泥鰍,池塘裡釣魚,沙地拔蘿蔔吃,河裡撈蛤蜊,偷摘水果被追打得滿山亂跑。玩累了,淡茶、粗飯、青菜、豆腐又香 又好吃,原來餓了才是好味道的第一要素。飯後在院子裡乘涼,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螢火蟲一閃一爍相互呼應。聽大人講故事或哼抗日歌曲,晚風中,我們也都入夢 了,呼呼大睡中,那一群〝野孩子〞的名號就這麼的被傳開著。

清晨的薄霧沁入心肺,稻苗上掛滿了露珠,破土而出的筍尖洋溢著強勁的生命力,早起的鷺鷥伸長著脖子正忙著找東西吃,潔白的水仙花與血紅的美人蕉齊開競放, 飄逸的清香散佈在大氣中。在竹林中溫書有如置身畫中陶情冶性,活在天地的靜修中,無意間提昇了精神的境界。功課做完如大夢初醒,感覺到內在的自我,似乎慢 慢的和大自然混然成了一體。夜晚,月光透過沙窗照到床前,沙沙作響的竹林與灑滿一地的月光一動一靜,一黑一白,竟是這麼不經意的引出了李白的“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意境。

進入大學後就像上了人生的特快車,兩側景象飛奔而逝不留一絲記憶,身不由己的隨著社會潮流沉浮,學位、成家、立業、付房子貸款、缴孩子學費成了生活的目 標。把青春健康換成鈔票與虛榮。〝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正如白居易的“豋靈應台北望”〝登高始見人寰小,對遠方知色界空,回首卻歸朝市去, 一梯米落大倉中〞,還是放不下鈔票、捨不得虛榮,值得嗎?夜深人靜時望著游泳池中漂動的月亮,憶起兒時〝野孩子〞的生活,從內心深處又復傳來一聲聲大自然 的呼喚,精神頓然放鬆,高中時背頌的“歸去來兮”詞〝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字字珠璣,迴盪胸懷。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童年的境遇,予人影響深刻長遠。爸爸的破產無意間讓這群野孩子走入大自然,得著逍遙自在終身享用不盡的心性。這一切是禍還是福?是命還是天意?



二○○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孚威完稿於悠然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