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軟體奇才比爾‧喬伊(Bill Joy)

Written by 何明雄( 新竹交大計算與控制系71屆).

2003年 9月9日,重要科技及商業媒體都報導喬伊辭去昇陽公司(Sun Microsystems)首席科學家的職務,這是一個大新聞。昇陽在中高階電腦市場原擁有半壁江山,喬伊是美國電腦及互聯網(Internet)高科技 界祭酒型的人物,也是昇陽四個創辦人之一。昇陽近年江河日下,喬伊棄昇陽而去,,不可等閒視之。喬伊今年48歲,電腦武林,甚至駭客們,皆以“互聯網的愛 迪生” (Thomas Edison of the Internet)稱之。

英雄出少年。喬伊在柏克來加大(UC Berkeley)攻讀博士時,年紀輕輕只廿五、六歲,就能在電腦武林高手雲集及大公司環境中,頭角崢嶸,開發設計出Unix OS顯赫一時的Berkeley Version,另立宗派,之後20年喬伊在昇陽主導軟體技術開發,協助昇陽從零開始,打敗Apollo及DEC,擊退IBM及HP,居功甚偉,更發展產驚動電腦界的萬用語言“爪哇(Java)”等嶄新的軟體科技。

17年前,我有幸第一個把喬伊這個美國電腦界的青年奇葩介紹給台灣電腦學、官、產界;那時我忝為宏基科技系統事業處主管,統領十數項世界各國高科技產品在台灣的推廣業務。昇陽的電腦工作站(Technical Workstation)是我的主力產品線之一。

1986年冬天的一個早上,喬伊從美國飛來台灣,出現在我的辦公室,他頭髮濃密,好像許久沒有整理,臉上帶著一副蠻厚的近視眼鏡,兩顆眼睛炯炯有神,你會 覺得他常瞪著看人,卻不逼人,因為他有笑容,嘴角微揚。但是他身上的一套行頭,也真邋遢,皺皺的花格襯衫,沒領帶,深色花綠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牛 仔褲下是一雙咖啡色登山鞋,肩上背著60年代學生用的老舊皮書包。書包鼓鼓的,我猜想裡頭一定裝了不少東西。喬伊,雖然一副嬉皮(Hippie)樣子,站 在我眼前,倒有點英氣,因為那年頭他只31歲(小我6歲),加上約有180公分的身長,蠻挺拔的。他遞了一張名片給我,上面他的抬頭是Cofounder and VP of Software Technology。我心想:好小子,要不是你是Cofounder,看你稚氣未脫,如何能當VP,若你到大公司上班,一番人跟人的政治爭鬥,準讓你這 技癡在下層浮沉,那能爬上VP?喬伊開始不多言,但答話快速簡潔,眼神也不時露出熱情與善良。我要用兩天的行程,把昇陽的這號外表是少不更事的年輕軟體掌 門人介紹給台灣最高的學、產、官界,心裡早盤算好,必須快速盤清他的底細。我開門見山說明這個意思,並先提醒他,我想知道稍微personal的事,問他 介意否?他爽笑回答說沒問題。

喬伊略帶靦腆地告訴我,未婚,與一女朋友住在一起;我插問說,那為什麼不結婚,他說,他與女朋友都未有婚意,而且,他搞昇陽這個新公司,常常忙得七葷八 素,沒時間。像一般美國年青人,喬伊直接、乾脆,幾乎無問不答;先前我就聽同事說昇陽喬伊這號人物,不同凡響,電腦系統軟體深入熟練得不得了,而最近成了 遊走劍俠,以技服人,五湖四海推銷昇陽電腦;所以,我特地,天南海北,隨意快速改變話題,以測此兄功力;喬伊果然厲害。思路清晰,言簡意賅,反應迅速。我 說,我要把昇陽創業經驗及他本人的一些背景,連同昇陽的電腦工作站,編織成一個生動的故事,據以吸引即將拜訪的台灣電腦界研究人員、教授及工程師。聽我這 一說是跟昇陽的業務有關,喬伊從一個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工程師,迅即眉飛色舞,精神顯然一振,(想必自1982年創業,歷經4年商場洗禮,喬伊對業務目標的 敏感度,已提昇至與他對科技的修煉同高。)他唏哩嘩啦,一段接一段,娓娓道來。他說得起勁,我聽得入神;我也跟他交換我的創業經驗及宏基的企業家精神,這 一交互作用,我們之間那道矮牆,也漸漸地不見了,使他談興更盛。

這時,喬伊腦袋瓜子裡的CPU,從原先已是相當引人入勝的1GHz,遽然加速到10GHz,他說話的速度開始加怪,有點像連珠炮一般。他很快就談到他在柏克萊加大及加入昇陽等鮮為人知的故事。

喬伊說:“柏克萊這鬼地方是不錯,然而就是有些學者教授是王八蛋(Jerks),他們自以為是有一套東西。我這Ph.D唸得有點不爽,指導教授像對我不怎麼樣。奇怪,Unix Berkeley Version泰半出自我手裡,教授們從國防部拿到專案計劃,全丟給我後就不管。因為我一直有興趣,花了很多時間在搞O.S., 沒時間把Ph.D. program要求的東西弄好;Unix Berkeley Version花了幾乎我全部時間;Ph.D.我已唸了4年,有點煩,而且常常為了你爭我奪學校研究室裡有限的電腦資源而傷腦筋。”"

我問他如何搭上昇陽這班車子。

喬伊道:“說也奇怪,我正為Ph.D.學位煩惱,有一天有個叫寇斯拉(Vinod Khosla,印裔美籍,昇陽創辦人及第一任CEO)的傢伙打電話來找我,我沒理他。後來寇斯拉又打了兩、三次,我也沒興趣,因為這類電話,我接到得多 了,大部份都說是慕名前來,想邀我做顧問或加入什麼公司的。隔了二、三個禮拜,又有一個叫麥尼里(Scott McNealy,昇陽另一創辦人,為第二任CEO,連任迄今;也是電腦界奇才)打電話來。麥尼里講話方式與寇斯拉不同,比較對味。但是,我仍然懶得搭理這 些傢伙。”

喬伊睜大眼睛,笑問我:“你知道麥尼里花了多少力氣,才見我第一面嗎?”喬伊不好意思地說:“Scott整整花了一個月以上,每隔二、三天就來騷擾我一次,我想他至少打了10通電話以上吧!實在拗比過他,只好跟他們見上一面。”

喬伊還開玩笑說:“他們這幾個人都是史丹福大學的(Stanford University),史丹福是我們柏克萊的死敵(long-term foe),給他們一點苦頭吃,也應該。”

喬伊繼續說,他們不見面則已,一見面就談了約四個小時,原因是,麥尼里及寇斯拉做對了一件事,把另一位創辦人貝托辛(Andy Bechtolsheim)帶去參加與喬伊的會面,喬伊與貝托辛一見如故,這兩位電腦界奇才的會面,瞬間迸出火花;原來貝托辛是史丹福大學電腦網路的主要 設計者,(SUN這個名字,即是Stanford University Network的acronym),貝托辛在史丹福也是大名鼎鼎,外號就是電腦硬體詩人(Hardware Poet)。喬伊跟我說,他們會議,寇拉斯及麥尼里談公司談Business,他根本聽不進去,倒是有機會跟貝托辛切磋電腦武藝,他興奮得不能自已。他又 想到在柏克萊修博士的齷齪,心一橫,就簽字成了昇陽的第四位創辦人。

我跟喬伊初見面的談話到此,已花了不少時間,剛好我另有一個電話會議要參加,因為這會議要花上一小時,我根喬伊說,將另請宏基同事帶他參觀公司電腦設施, 他說不必了。反問我,可不可以坐在我辦公室做點事,我說OK;喬伊聽了,隨手從書包中抓了一把好像是舊報紙的東西出來,厚厚的,可能有上百張,每一張大小 周圍都不整齊,像是從報紙及雜誌撕下來的。然後喬伊坐在椅子裡,靜靜地,拿著筆飛快地在紙上寫著,約三、五分鐘就寫完一張,隨即丟在一旁;我的電話會議開 完,他老兄已寫了一堆的紙。我在納悶,他在寫什麼東西?問他,他即遞了一張給我看,哦,原來是Word Puzzle。再問他,為何對Word Puzzle這麼有興趣?他又將手伸進書包內,再拿出另一疊上百張的Word Puzzle,笑說:“我的朋友都取笑我的vocabulary,說我認字少得可憐。我很不服氣,所以猛做Word Puzzle,以期增加vocabulary。”

我再問:“你的書包好像很重,都帶些什麼?”喬伊說:“全都是Word Puzzle!”我大笑,又問:“嘿,你沒帶昇陽電腦資料嗎?”他嘿嘿兩聲說:“電腦資料,根本不需要帶。因為都在這裡。”── 他指指自己的腦袋。

我隨後即開車領著喬伊進行在台灣的拜會活動;喬伊一頭鑽進我的車子,關上了門,車內僅我們兩人,距離更進了,這時我聞到一陣陣霉酸味道,來自喬伊身上,我心想,古來天才都怪,不知此兄多久沒洗澡或換衣服了?!

喬伊既然電腦軟體武藝高強,我們安排的第一站,即奔向我們台灣電腦科學正殿──中央研究院資訊所,一踢館去。中研院為全台學術最高單位,裡面博士如天上星 星,平時我手下工程師常報告,這些高手自忖全台無敵手,目中毫無我們宏基工程師存在;此番,昇陽軟體掌門人蒞台,我們早想以喬伊殺殺諸中研院院士及研究員 之威風。喬伊與中研院諸電腦武士會面,比武場就安排在電腦機房,裡面滿佈眾名牌電腦,如DEC VAX, DEC PDP, HP, APOLLO, IBM 及SUN等。喬伊首先做了口頭presentation,曉以大義,曰:現在是Open System時代,The Network is the computer的大趨勢即將來臨。SUN有Unix及硬體優勢,又有Network Filing System等軟體利器,將獨領風騷等語;我看中研院眾博士武士全部面無表情,心裡暗道情形不妙,此兄畢竟年少,在這群高手前,來這一套陳腔濫調,搞這些 Sales Talks, 太不知行情;也怪我對他做的勤前教育做的不好,只看喬伊說到此,即向中研院電腦機房主管要求,在我們最大競爭對手DEC VAX的系統上展示一項軟體技術。喬伊向他保証不會弄壞電腦,該主管微笑點頭說Go Ahead;但見喬伊飛快地在鍵盤上敲進一個程式後,一個箭步走到DEC VAX主機背後,大家都在納悶,不知喬伊要搞什麼花樣。只看到他手一揚,嘀嗒一聲就把DEC VAX主機電源關掉。中研院諸員不約而同驚叫了一聲“哦”,有位博士研究員質問喬伊,說驟然關閉電源是不被允許的,而且怒指著喬伊說,待會復電後,電腦一 定出問題;此時,喬伊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說:“諸位,請放心,待會復電後,請各位檢查這電腦是否會因斷電而失常,”說罷,他隨手再接上了電源,中研 院二、三位研究人員迅即趨前在鍵盤上敲敲打打,不一會兒,他們臉上從驚嚇懷疑再慢慢綻出了淺笑,全都點頭同意喬伊所說;喬伊這一手表演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原因無他,在此之前,DEC VAX電腦使用者從來無法輕易關掉電源。也不過是約五分鍾的光景,喬伊小試身手,即讓中研院眾電腦科技人員,打從心裡佩服。喬伊順口說:“剛才我輸入的程 式,就算是我送貴單位的禮物,雖然是用在我的競爭對手機器裡;但是,我要言明,這段程式,只對該系統當時特定情況有用;您們要一個universal的 solution,SUN可以提供。”中研院諸員聽罷都鼓掌表示感謝。喬伊也不含糊,乘勢說:“DEC的機器,您們得加裝我剛才給的程式才可隨意關掉電 源;但你假如使用SUN的電腦,則不必大費周章加上上述的動作,這是我們昇陽系統內建(built-in)的功能。”我心想喬伊這傢伙果然不凡,他在電腦 下的工夫,不只理論,而且他實際動手也行。這種鉅細匪糜的修鍊,武林中難得一見。喬伊,繼續與中研院諸員討論技術細節,他以一敵近20位武林高手,無需查 閱資料,信手即可操作電腦,程式指令記得清清楚楚,一兩小時比劃下來,中研院諸大員的臉上,平日的傲氣沒有了。喬伊隻手為昇陽在中研院諸員心目中向上提昇 了產品的技術地位,技服全場。喬伊是一個天才,記憶力、邏輯推演力等都不同凡響。

喬伊在中研院的演出,有點驚動台灣電腦武林,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我帶他拜訪交大,交大電機及資訊系教授風聞,急電我的秘書曰:“請準時前來,請問是否可 以延長訪問時間,從2小時改至4小時。”等我們到達新竹交大,被引進一個大教室,進門就看到教授、學生擠滿了全部空間。喬伊一看,非但不驚,反顯得興奮, 眼睛、嘴角含著得意,直向我示意,且連說兩次:“That is cool. That is cool.”在我向全台電子/電腦首學──交大師生,說完SUN及喬伊創業精彩的過程及SUN在美國市場的大受歡迎佳績,喬伊快步踏上講台,又出奇招,揮 手向我們宏基同事示意,他這次不先作制式的presentation了,他要交大師生先提問題。有了一天多看喬伊表演的經驗,我跟宏基同事互看一眼,會心 一笑,知道喬伊藝高膽大,又有新的招式。事先我向他做勤前教育說道:“我雖身為交大校友,但我帶領宏基眾兄弟將SUN賣入交大校園,並沒有找到任何便宜, 原因是交大電腦人才濟濟,臥虎藏龍,教授及研究人員,支持敵人如HP,APOLLO, DEC及IBM等品牌,大有人在。我提醒喬伊,交大教授在Bench Marking及理論及實務証明上會有刁難的問題。喬伊果然也具創業家的氣質,他欣然直接面對問題及馬上接受挑戰。只見會場一下舉了十幾二十隻手發問,喬 伊隨即又露了一個怪招,一面口答問題,一面拿起筆在黑板寫出要點、公式、計算,但是不同於一般教授們寫大字報的方式,喬伊第一個字是寫在黑板上最最左上角 落(西北角),雖整齊工整,大小卻如螞蟻,而且他寫字速度十分快,嘴上還能同時快速說明。交大師生接二連三地提問題,喬伊一一回答,而且一個接著一個細細 地寫在黑板上,前面寫的全部不擦掉留在上面,二、三小時下來,整個黑板上寫著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小字,這景象完全震憟住這群人,這其中振筆急忙抄錄做筆 記有之,目瞪口呆被喬伊嚇著有之,小聲互相竊語、嘖嘖稱奇者有之。因為在電腦Bench Marking上與HP(Hewlette Packard)的機器比較的數據,跟交大教授有不同的看法,在演講完畢,眾人鼓掌下台後,一群交大師生簇擁著喬伊來到電腦房。這次喬伊故技重施,表演實 務工夫,不同的是喬伊這次是在另一個產牌HP的系統上,表演他熟練的程式工夫。交大教授引述HP文件用的是紙上數據,但是喬伊在HP的機器上親自現場操 作,展示HP文件上可議論及誤導的部份。教授只能說不能動手現場做,喬伊是說做俱全,讓圍觀師生們心服口服。

至此,我對喬伊愈加佩服,他是曠世的電腦奇才。可笑的是,在我們東方這麼尊重博士頭銜的場合裡,我親眼看到這位拿不到博士學位的青年人,擊敗一群電腦博 士。喬伊絕非濫得虛名,他帶領SUN的研發人員,自1982年加入SUN,20年間陸續發展出SUN功能強大完整的Solaris.OS,電腦萬用語言絕 學Java,網路連結軟體超級利器Jini,SUN獨有的SPARC精簡電腦架構,及互聯網伺服器軟體,這些成就促成昇陽的成功,對世界電腦界及互聯網界 的影響也非常的深遠。

1987年,喬伊終於在SUN股票上市後,過了禁賣期。有一天,我收到他寄給我的一張8 X10吋的照片,上面是喬伊、寇斯拉、麥尼里及托拉辛四個人笑容可掬一字排開,每人旁邊都有一部鮮紅的法拉力(Ferrari)拉風跑車,看來他們四位青 年創業家都賣了股票,發了大財。喬伊從一介書生,創業,研發產品,常常單身闖蕩電腦武林,比武退敵,這20年間,因他身手要得,天才橫溢,所以名氣愈來愈 響亮。1990年我舉家移民美國,創業幾家公司,其中一家1999年也在Nasdaq上市,2001年我打了數通電話到昇陽,都找不到他,留了話,想跟他 敘舊及分享我的美國之旅,但都未獲回音,有點悵然,心想, 他如今榮華富貴,可能早忘了昔日戰友,只是不知他身上的臭味還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