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

Written by 李世富(上海交大航空系48屆).

近日,我回憶起抗日戰爭時期我們上海交大遷至重慶的校園內的艱苦情景,願寫出來,與大家共同回味。

1943年時,母校在重慶有兩個校園:一個在重慶的九龍坡,包括大學部二、三、四年級以及運輸管理、財務管理兩系一年級的學生;另一個在重慶的溉瀾溪,預修班、大學部其餘系的一年級、還有造船系高年級的學員則在此安家。

從重慶朝天門碼頭上船,沿長江順下流東行,到江北頭塘下船上岸,轉左向北經過沙灘與沙石混合的高低不平的小路,約三十多分鐘即可到溉瀾溪鎮。該處有一小 橋,過橋轉左向西就抵達交大校門(有錢的人,在碼頭可騎一匹小馬代步,但時間快不了多少)。溉瀾溪校園原是一個“商船學校”的舊址,宿舍、教室、辦公室、 水電供應可稱齊全,故交大學生遷入後馬上可以開課。

一進校門,即是一條長長的由東向西用堅土鋪成的大道。校門附近,在大道之右方北邊,有一對單雙杠架,供學生健身之用。過了杠架向西行,在校道的左方南面是 學校辦公室、教務處等建築物。再向南下坡,有一塊平地,稱爲“運動場”,但卻連一個球架也沒有。運動場的一旁是商務印書館職工宿舍。在辦公室對面,即大道 右邊北方有一片泥牆,再向西行,可見學生宿舍兩排,建於斜坡上,門向南,背向北。宿舍的最後一排與墳墓爲伴。那兒,高低大小不勻的石碑,多到數也數不清。 過了宿舍,就是學生教室,也是一排排建在斜坡上,在斜坡最高一排教室的西邊一側同樣緊鄰著許多墳墓。學生們偶爾也曾從淺穴裏扒拉出骷髏頭,後來又隨意地丟 在草叢裏。

過了教室向西行,在大道的左邊南方,建有男厠,再過去是女厠。由宿舍到廁所,路程相當遠,如遇陰暗天、大霧天或是在寒冬的夜晚,誰也不敢去上廁所。廁所內 的老鼠比貓還要大呢!故很多男同學晚上“小解”就在宿舍門口“方便”了。只苦了女同學,若真要上廁所,也只有結隊而行了。由廁所再向西行,經過一處小樹 林,卻是一大片空曠地,地上盛長野花野草,夾雜著小鳥等動物屍體及各種垃圾。這兒在晚上常常出現“鬼火”,甚是恐怖。其實,所謂“鬼火”只是一種磷光。因 爲動物的屍體經過長期腐化,骨骼中的磷質在夜裏就會發光,産生“磷光”。“鬼火”有帶陰的磁性,人體有帶陽的磁性,故活人如接近這種鬼火,陰陽相吸,“鬼 火”即會跟人一同跑。“溉瀾溪”校園坐南向北,原是吉祥之地,可惜靠山不臨水,加上建於陰宅墳地,陰氣重重,按地理和風水學,卻爲不吉祥的凶地了。難怪商 船學校辦了又停,而我們交大在這裏開學後,僅隔一年也發生了兇殺案。

繼續前行,便會遇到一小溪,傳說稱爲“溉瀾溪”,溉瀾溪地名可能因此而得。該溪由北往南流,北面的源頭不知在何處,向南則流入長江。溪水既清且深,我曾在 此游泳,發現多處深不到底。校園四周,全是農耕土地,産品種類豐富,有土豆、扁豆、瓜、菜、紅薯、蘿蔔等。金秋收穫之際,也是學生“進補”之時。晚上,學 生們一隊一隊湧向這些田園,名曰“自動採集”,實爲偷取。如被農人發現,他們 “追”,我們就“跑”,倒從未有打擊、傷人的意外之事發生。

當時學校食堂的“膳食採買團”天天出動。先要走過漫長的下山斜坡,歷時約半小時方能到達河邊所謂的“菜場”,採購各種當天要用的蔬菜、肉、糧食等。出售者 的東西都放在小草窩內,交易時由購買人把手放入對方的袋內,以手指交換價格。價格多少,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別人不知道,稱爲“暗盤”。雖然有學生被派去做 “監視採買”,只不過是“傀儡”。再走十餘分鐘,到了所謂市中心,也僅有幾間雜貨店、小飯館、小菜場而已。

校園內雖有水電,但供應不足。同學們的用水大部分靠井水。下雨時,地上的污泥常常混著雨水一起流入井內,井水變成了泥水,我們便不得不用“明礬”等化學品把泥和水漂白分開。電力不足,時來時停,有時幾乎沒有什麽亮光。無奈,晚上看書、走路,都要借用“油燈”。

爲適應“溉瀾溪”的環境,我們學會了下列“技術”和“口訣”:①在夜間走路要能辨別“泥土”、“石頭”和“水潭”。路上黑洞洞的,如隱約看到地面黑色,便 是泥土,可踩下去;如看上去白色,就是石頭路,不要硬踢;如地面發亮,那是水潭,千萬不要踏下去。②要善用“油燈”,它是我們忠實的伴侶,給我們光亮以溫 習功課和勞作,還可用於夜間行走。

油燈在中國五千年前的原始時代已發明,種類繁多,有風燈、臺燈、長管型、玻璃罩型、半邊鐵皮筒型、半邊蝶型等等。但不管什麽類型,總是半開口,不密封,而 在風吹雨打下,火焰卻能不滅。當時在“溉瀾溪”分校,“油燈”給我兩種感覺:恨與愛。恨也帶怕,當你孤單一人在漆黑的夜晚行走,遇風吹雨打,響雷閃電,或 遇上大霧,遠處傳來野狼叫聲,樹葉震動發出怪聲,引人害怕。手裏的油燈好像也在害怕,在發抖,火焰時亮時暗,不停的跳動,更令人毛骨悚然。當時我才十七 歲,恐懼時只有念阿彌陀佛,勉強壯膽。油燈也給了我們“愛”。它帶給我們光明,幫助我們溫習功課和勞作,這僅是一種小愛。後來到我踏入社會時,“油燈”卻 給了我深愛,奠定了我以後在生活和工作中獲得成功的基石,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1948年,我從上海交大航空系畢業後,1956年移居美國,獲得工程博士學位,還進修過航太、太空、導航控制工程,在海內外多次發表過專題論文和講學。 另外,我曾在臺灣的台中“中醫學院”畢業,對五行、陰陽、醫、星、蔔、相、天文、地興學說有所精通,故有“五行山人”之稱。1959年,我開始了美國的第 一份工作,在加州洛杉磯的“加州理工學院”(C.I.T.)研究空氣動力學,包括超音速與風洞研究工作。當時我還不是美國公民,由於國防保密關係,不久我 就被迫離開了該學院。五年後,我獲得了美國籍公民資格,又回到C.I.T.(加州理工學院)下屬的“噴氣推進實驗室”(J.P.L.)工作。一做就是十多 年,直到越戰結束後才離開。

J.P.L.(噴氣推進實驗室)是我們的學長、 著名科學家錢學森教授創辦的。錢學長是當時世界上有名的火箭專家,美國第一個火箭就是他在巴莎迪那市研究出來的。J.P.L.是美國宇航局 (N.A.S.A.)的重點實驗室,我在那裏做過很多工作,大部分是武器發展,包括火箭、導彈、核子、光纖維與爆炸等等。其中最有刺激性、挑戰性,也是最 成功的是通過“爆炸”實驗研究不同燃燒物件的爆炸率與威力大小。只是我沒有想到,在母校接受教育時使用過的油燈,竟會在我的爆炸實驗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 用。

我做爆炸實驗的地點就在某處山頂上。那裏有一個鐵筒,鐵筒筒壁上有小窗,透過它可觀察情況,還有一個小門,用來操作和放置爆炸材料。離鐵筒不遠處有一排很 厚的護牆和一個用很厚的鐵板圍造的火藥庫。庫記憶體有各種有毒的、無毒的、有放射性的爆炸用材料。第一次試驗時,我套上厚手套,將最小量的炸藥放入鐵筒, 運用電子系統控制,躲在厚牆後面,點燃炸藥。意想不到的是,筒內發出輕輕的爆炸聲,同時又冒出濃煙,故無法從小窗看清筒內情形。只好把小門打開,讓濃煙散 放,直到二十分鐘後才散光。這種濃煙並非好玩的,如是有毒炸藥所引發,人嗅到就會中毒甚至死亡。如前所述,爆炸後筒內全是濃的黑煙,有時爲白煙,對筒內情 況用肉眼看不見。而電子感應器(Sensor)雖然可以跟隨燃燒物上下升降從而測出燃燒率,但在這一情形下卻測量不出爆炸的情形。我的研究陷入了困境。三 天、四天、一個星期……儘管我冥思苦想,這個難題始終解決不了。

有一天午飯后,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我剛用凝固后的牙粉雕刻完一尊觀音像,正自賞玩,朦朧中突然聽到似乎有一個聲音對我說:“油燈,油燈”。這是什麽意 思?我坐下沉思,猛然醒悟:天呀,神助我也!油燈的原理也許可以應用到我的爆炸實驗上。我把“電子感應器”放在一個像油燈一樣的半開口的玻璃管內,並靠近 燃燒點。感應器不動,燃燒物的火焰中心向著感應器;火焰中心移動時,感應器緊隨移動,當時儀錶板上的儀錶就顯示出了爆炸的各種情形了。我興奮地跳起來,舉 起雙手大叫一聲:“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一旁的工作人員也紛紛上來祝賀。

原來,油燈的火焰在風吹雨打中也不會熄滅,是因爲油燈罩是開口的,或用玻璃、或用半邊鐵皮筒製成,並基於以下原理:罩內的壓力差總是等於“零”,不管罩外 的壓力多大,不會影響罩內的壓力。故而罩內的火焰不受罩外的風、雨及濃煙的影響,不致使火焰熄滅。同理,放在上述管内的電子感應器不會受到管外煙火的影 響,能順利感應管外的爆炸情況。我在臺灣與大陸兩岸講學時,介紹了我國古代的“油燈”原理在現代尖端科技中的這一應用,一些學者聽後連連稱妙。

想不到,在我青年時,“油燈”帶給我“恨”與“愛”的感覺,到我中年、晚年時,卻提供了我在尖端科技上的成功基礎。
最後,我想說:“油燈呀,我愛你,多謝你”!

寫于電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