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園的四季

Written by 黃怡(北方交大會計系2000屆).

 

現在的家樓下,遍布著一種不知名的灌木。春天裏綴滿粉紅色的小花,猶如少女嬌羞的臉龐,放眼望去,令人沈醉;到夏初便垂出 了滿枝的紅果,顔色是極爲艶麗的鮮紅,一串串隨風搖曳。每次外出歸來,遠遠的我便會放慢脚步,那感覺像是緩緩步入一幅水彩風景畫中一般,畫中遠端的小屋, 便是我的家了。

在我的內心深處,還有另一種情愫在緩緩激蕩。這一抹嬌艶的朱紅,仿佛直直撲入我的記憶花園,牽著我的思緒踏上了一條時間的小徑。而這小徑的盡頭,則是我魂牽夢縈的母校——北方交通大學。



秋天的紅果園,是最熱鬧的。原因很簡單,這是新生報到的時候。

南門小樹林照例會擠滿熙熙攘攘的新生和家長們。從我們那一届開始,獨生子女已經占了大部分,一人報到、全家陪同的事情漸漸不再新鮮。張燈結彩的南門往往成 爲照相留念最爲搶手的景點,這可是號稱全北京乃至全國“第一高”校門。中文的斷字技巧在此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志願來接待的老生們誇張的語調和刻意的停頓讓 它聽起來更加像“第一高校”門。

新生們最愛打聽的事情之一便是哪里有紅果。在想象中,紅果園應該是一個滿園飄香、詩情畫意的地方吧。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經過一番搜尋,僅僅在學校禮堂 的北側找到了幾棵不高的無名果樹,上面倒也熱鬧地結滿了不大的小紅果子。學校領導在大大小小的迎新會上始終沒有解答這個疑問,所以我們只好姑且認爲這幾棵 紅果樹就是“紅果園”的由來了。

老生中流傳著一個笑談,在行色匆匆的校園人潮中,要想輕易地分辨出誰是新生,只要看看他(她)的胸前是否佩有一枚校徽。開學前幾周內,新生們往往會把報到 時領到的校徽極爲珍惜而又驕傲地挂在胸前。當然,隨著新鮮感的褪去,這種習慣很快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踪。甚至到了臨畢業前,一枚當年入校時發的校徽幾可成爲 “高級文物”而懸挂展覽了。

秋天的交大,最讓人神往的還是校大道兩旁的銀杏樹了。我讀書的時候,北京的沙塵暴還沒有這麽猖獗。每當秋意襲來,滿樹和滿地的金黃在湛藍天空的映襯下總有 一種攝人心魄、奪人呼吸的美。在我看來,銀杏是一種冷艶高貴的植物,她挺拔的軀幹和優美的葉片很容易令人産生愛憐和辛酸之情。我是一個容易多愁善感的人, 每次在瑟瑟秋風中看見那些隨風飄舞的黃葉,便顧影自憐地想到北上求學的自己。于是,我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夾在書裏,有時會在寄給遠方好友的信中附上一兩片, 幷笑言“北京香山的紅葉已被搶光了,只好撿了些校園的銀杏黃葉取而代之”云云。



我是一個南方女孩,却狂熱地喜歡上了北方的冬天,尤其是交大校園的冬天。

我喜歡每年第一場雪後校園裏歡樂的人潮。每個人的眼神裏都透著輕鬆與愜意,人與人的距離似乎拉近了許多,一如孩童般的善意和純真至今仍讓我懷念。

我喜歡深夜下自習後獨自一人漫步于寂靜的校園。脚步輕輕踏在雪地上,發出窸窸索索的細微聲音,擡頭看路燈下飄舞的雪花無聲地落下。

我喜歡冬夜與宿舍的其他女孩們殺向南門外的小四川火鍋店,趁老闆娘不注意偷偷從書包裏撈出幾大包自帶的涮菜,八個人吃得渾身冒汗,再笨手笨脚地互相攙扶著爬進早已關門的寢室樓裏。

我喜歡看開水房氤氳的熱氣在凜冽的寒風中製造的夢幻效果;喜歡裹著厚厚的圍巾站在小吃街路口的那家燒烤店就著清凉的空氣吞下香噴噴的烤肉;甚至開始懷念元 旦班級組織的那次到天安門廣場看升旗的活動,儘管通宵露天的守候和徹骨的寒冷讓我回來後幾乎大病一場。至于北京的糖葫蘆,哦,那美妙的滋味將是我心中永遠 的甜蜜回憶。



北京的春天永遠是姹紫嫣紅、綠意盎然的,交大的校園更是如此。

1996年交大百年校慶之後,北方交大新的主樓、圖書館、禮堂等等紛紛落成,校園面貌幾乎可以說是日新月异。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觸目皆是賞心悅目的花紅柳綠。

那個時候,國內已經開始流行自行車遠足之類的郊游踏青活動了,北京城區的各個公園成爲我們這些大學生們最常去的地方。到了周末,大家呼朋引伴,常常是整個 宿舍傾巢而出,樓道裏便突然間冷清了起來。北方交大臨近北京北站,那裏是開往北京郊縣的各次鐵路列車和長途汽車的集會地。經濟的大潮早就席捲了全國上下, 京城附近的農民們心眼也活絡開來,一種“農家樂”的新興旅游方式頗受歡迎。每當旅游旺季,你只要往售票處門口一站,立刻就會有人凑上來滿臉笑容地問你想不 想去京郊的農家玩一玩,除了觀賞附近的景點,順便還可以嘗嘗農家小菜,睡睡農家土炕。這當然很是吸引我們這些城裏長大的孩子們,更何况價格低廉,也在我們 的承受範圍之內。

瘋玩之後自然要惡補功課。于是每晚熄燈之後,樓道裏便宛如集市一般熱鬧起來,又是一番新景象。大家紛紛搬出凳子坐在樓道裏看書、寫作業,幾個位置好的地方 (比如燈管下)在“旺季”甚至要提前占座。學校對我們的這種學習方式雖然提出异議,也曾派某位女領導專程等到熄燈後視察幷與我們親切攀談做說服工作,然而 收效甚微,也只得聽之任之。我當時是本樓道時常“坐鎮”的熬夜狂之一,與其他幾位不同班級和專業的姐妹們還因此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



夏季的紅果園,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因爲這是離別的季節。

每年的這個時候,校園門外的各個餐館生意便會紅火起來,即將畢業的大四學生有各式的“飯局”要參加,從各個協會、組織到各個寢室、班級,不一而足。于是便 常常可以聽見喝得醉醺醺的男生高聲喧嘩甚至嚎啕痛哭,也可以看見雙眼通紅的女生凄凄慘慘、相擁而泣。對面的男生宿舍樓樓頂每晚都會上演吉他彈唱會,略帶沙 啞的孤寂歌聲在夏夜的晚空中傳得很遠很遠。很多校園民謠在那個時候流行于各個角落,從水房到澡堂,甚至走在路上,也會有人引吭高歌。學校的綠草坪晚上常常 坐滿了一堆一堆的畢業生,吃著喝著,聊著唱著,哭著笑著。

轉眼畢業已經四年了,離開交大隨夫赴美也有兩年多。交大的影子在我的記憶中似乎已逐漸模糊、遠去。

只是每當我看見我家樓下的那片紅雲,就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個金秋的北京,一個稚氣的少女手撫紅果,笑容燦爛地說著:“啊,這就是紅果園了嗎?”